中国古典诗词中,相当大的一部分情感是写愁的。这些愁情,未必都是沉重的国破家亡、流离别家之愁,也有伤春悲秋的“闲愁”、年华易逝的哀愁、甚至于是为了愁而愁的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。某种程度上说,中国诗歌的主要情感内核就是愁,诗情主要就是愁情。
中国文化中是有呻吟的传统的。自屈原开始,中国的诗歌由不自觉的集体创作走向自觉性的个人情感抒发。《尚书》所谓“诗言志”,在屈子这里,除了写个人襟怀抱负以外,更有对抱负未能实现的郁闷和被小人馋毁的痛恨。《诗经·黍离》中说“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”,这虽是周朝大夫心怀故都的悲叹,也可作为《离骚》“抑志而弭节兮,神高驰之邈邈”的绝佳注解。这种呻吟,最开始是忧国忧民的士大夫情怀,进而演变为个人抑郁不平之气的抒发,所谓:“世胄蹑高位,英俊沉下僚。”阮籍的八十二首《咏怀诗》之三十三曰:
一日复一夕,一夕复一朝。
颜色改平常,精神自损消。
胸中怀汤火,变化故相招。
万事无穷极,知谋苦不饶。
但恐须臾间,魂气随风飘。
终身履薄冰,谁知我心焦。
这种“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”的黑暗政治现实,加深了诗人的愁苦,也丰富了诗歌的情感表达。阮籍的诗歌除了岁月不居、生命短暂之愁外,更继承了屈原政治抒情诗的传统,抒发知己难觅之感,使得后世诗歌的抒情境界为之开阔。
朝代鼎革之际,多有悲怆不平之音。韩愈谓“物不得其平则鸣”,或曰“诗穷而后工”、“愤怒出诗人”都是说明诗歌须言之有物、言之有情才能动人。也有人说:“国家不幸诗家幸,赋到沧桑句便工”,除却自嘲之外,也说明诗人写诗必须反映时代,诗人的呻吟有时候也是含旧时代崩塌之际的一声叹息。
更深的愁情多是以含蓄之语抒发,所谓含而不露,正是诗歌蕴藉之美的体现。杜甫《江南逢李龟年》曰:“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”,明明盛世不再,各自飘零,却以江南落花来衬之。老杜又有《赠花卿》:“锦城丝管日纷纷,半入江风半入云。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”《升庵诗话》说:花卿在蜀颇僭用天子礼乐,子美作此讥之,而意在言外,最得诗人之旨。
写愁之诗词多矣,能使境界翻大的却极为难得。李清照云:“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,许多愁”将愁情具象化,比之李后主的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亦不遑多让。贺铸的“试问闲愁都几许?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”一问三答,一咏三叹,兴中有比,意味更长。易安又有: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,这愁情不但形象更兼生动。最高级的抒发愁情,却往往又总不说出。辛弃疾《丑奴儿》:
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
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
满腔愁情之际,却一语宕开,只说“天凉好个秋”,看似清脱,实则沉重难言。设若偏要言出是否更好呢?辛弃疾又有另一首《丑奴儿》:
近来愁似天来大,谁解相怜。谁解相怜。又把愁来做个天。
都将今古无穷事,放在愁边。放在愁边。却自移家向酒泉。
这里写“愁似天”、“无穷”用语虽大,却反觉没有气力,笔力难以驾驭,与上词相比高下立判。
蒋捷的《虞美人·听雨》亦为此类翘楚:
少年听雨歌楼上。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。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
而今听雨僧庐下。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。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
不写愁字,不抒愁情,却无处不愁,无时不愁。人生三个画面,胜过无数愁情姿态。蒋捷此词,与稼轩词一般,使得无数人想说而未说的语言化作一声长叹。能够量化的写愁固然是极好,唯有不可名状的愁绪才更能与人产生共鸣。恰如柳永的“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”就远比一船情话真实动人,毕竟语言在情感面前总是苍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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